以前做导游时讲起北京,通常从北京的城门说起:“外七内九皇城四”城门的起名非常有讲究,拿内城的城门说起,正南是前门,前门的两边按照文东武西的说法,东面是崇文门,西面是宣武门;而北京的市中心由4个区组成,南北以前门大街为界,北面是东城区和西城区;南面是崇文区和宣武区。南城自明清开始就是北京市井文化的代表,大栅栏、琉璃厂、天桥、菜市口、珠市口、磁器口----从上面这些地名可以依稀感觉到当时南城的繁华。如今,北京最有京味的崇文和宣武静不复存在而“被东西”兼并。近日,国务院正式批复了北京市政府关于调整首都功能核心区行政区划的请示,东城、崇文合并为新的东城区,西城、宣武合并为新的西城区。崇文宣武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走入历史,从独具韵味的地名成为充满记忆的符号。
老北京们纷纷发声,颇有焚琴煮鹤之痛,更有还我家园之悲。网络相关新闻的跟帖,异口同声表反对。东西犹在,文武已失,北京将不复是原来的北京。有识之士仗义质问,一个没有“文”、“武”的北京,何以“德胜”天下?
行政区划的变更,本是一个城市科学发展的题中应有之义。如此善政,理应得到市民举双手赞成,为何产生如此负面的民间舆论呢?舆论反对之声,其实并非针对“四区合并”本身,而是在抗议有关部门的漠视民意。区划合并更名前,没有征询市民意见;新区划命名,也没有召开市民听证会和接受人大代表质询。
毕竟四区只是北京城的一部分,区划命名应当契合整个城市的品牌建设和软实力提升,体现城市的鲜明特色。一个民族,没有振奋的、高尚、独特的精神,不可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同样一个城市也需要一种全体市民认同的独特精神,才能在经济与社会发展、在激烈的城市竞争中展示出强劲的力量。城市精神必须特色鲜明。任何一座城市只有具备了特定的文化定位和精神品质,才能让城市“形态”、文化“神态”、市民“心态”内外和谐,提升可持续的城市竞争力。
东城西城在国内城市有很多同名,叫的地方太多,太俗,显示不出北京的灿烂文化和历史底蕴。而崇文宣武只有北京城市独具,这两个地名传神地体现京城特色,和北京作为千年古都的特有痕迹。如今城门已不复存在,地名理应担负起弘扬传统文化的重任。
由此看来,崇文宣武“被东西”的几点理由,其实都荒谬。先哲说:人的一生有两样东西最难忘:母亲的面孔和家园的面孔。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每一个人都怀有一份深沉的情感和悠远的眷恋。崇文宣武的突然抹去,百万老北京情何以堪呢?宣武是北京城肇始之地、宣南文化发祥地和京城著名的传统商业区。北京三千余年的建城史和八百余年的建都史,为宣武区留下了大量宝贵的历史遗存。崇文有“工艺美术之乡”美称,有“崇文三宝”(天坛公园、明城墙、永定门),这些都成为京城文化的杰出载体和京城风格的完美剪影。一个城市如果连自己的肇始之地都被无情抛弃,那还谈何城市之美、城市之魂呢?
中国传统文化中,发端最久远、运用最频繁的当是地名(亦即地名文化)。这是传统文化最古老的触角,是传统文化中最恒久、璀璨的亮点。城市地名作为一种不可多得的历史文化资源,具有鲜明的地域文化意义和概括功能。地名文化是社会发展的晴雨表,印证着民族的兴衰,诠释着语言文字的发展变化,浸霪着民族精神的魂魄。地名文化中的人文精神反映出一个时代的政治文明。确定一个地名,必须从语言方面、地理方面、历史方面三个方面慎重推敲,必须顾及地区传统和民情风俗。民政部部长李学举早就指出中国地名工作的原则:“区划要讲科学 , 地名要讲文化”。
地名在中国历史上一直体现着政治性。历史的变迁,朝代的更替,部族的兴衰,国家的分合,每每都要改变地名的思想内容和标帜。汉代王莽篡权之后,未待政权巩固,便对大批地名改帜换标。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王莽五易地名。上世纪 70 年代,我国珍宝岛上空阴霾骤起,“珍宝岛”遂被改成了“达曼斯基岛”。台湾自古是中国的领土,洋人一得手,就改成“福摩萨”。“珠穆朗玛峰”是中国人民依据民族传统而得名,外强乘隙时将它改作“埃佛勒斯峰”。一言以蔽之,有什么样的政治,就必然拥有什么样的政治色彩的地名。最典型的文革时期,极左路线的政治要实现全国山河一片红,全国被改成跃进、四新、红卫、胜利之类红色地名的数不胜数。红色地名可惜不长寿,现在都已恢复原名。我想,崇文宣武现在没了,是不是文武精神已经过时,拜金主义正成时务呢?
法国学者绍克吕说:“地理是横的历史,历史是纵的地理。”地名便是这“纵横”网络线脉上繁星一般的自然实体和物体的标记。地名的演变是城市变迁的见证,反映地域特色,体现城市底蕴及城市文脉。地名是民族文化的胎记,是市民归属感的凝聚,是一部生动的城市人文教科书。无论是“东西”,还是“文武”,政府部门都决不能搞无视民意的行政强奸。一个新地名出炉之前倾听市民声音,这是一个城市政治文明的体现,是民主社会的基本课题。
顾拜旦说:奥林匹克是一场伟大的教育运动。我想,中国城市建设何尝不也是一场伟大的教育运动呢?城市建设不但要树立建筑地标,更应该树立精神地标。如果官僚做派,践踏民意,热衷经济,淡漠人文,那这样的运动将给城市、给市民、给未来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