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号地铁线某站的轨道旁，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墙体广告牌中间，出现了一块清新的素描：圆明园的大水法的残断的墙垣，黑色钢笔线条勾勒，右下则用清秀的宋体字附有一段文字，“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后注作者和出自的篇目为郁达夫《古都的秋》。
这是“4号线写生”系列之一。一位终日出入于写字楼和高层住宅的公司白领看到这段文字后，在微博上分享自己内心的震颤，他回头找来郁达夫的许多文字，细细品赏。在这座巨变中的北京城，这是大多数人久违了的文学面向的城市。
长久被忽略的“诗书北京”
“4号线写生”系列中，还有另一篇出自老舍的《爱北平》中动人的文字：“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配图则是北京的胡同和槐树。翻开三联书店出版的《北京乎———现代作家笔下的北京》，你会发现，在那个年代，如此多的名家都在深情地抒写他们居住和生活过的北京（北平），巴金、沈从文、冰心等等，多有名篇，甚至有几篇当年就收在同一本书《北平一顾》之中。
这样的城市文艺氛围，虽然被全球化、碎片化的网络时代淡却，但接触到这样“诗书中北京”的今人，依然会受到感染，对北京生发出更深的情感。豆瓣网上，有人赞赏冰心《到青龙桥去》的语言，那文字还未脱文言文的简练优雅：“如火如荼的国庆日，却远远地避开北京城，到青龙桥去。车慢慢地开动了，只是无际的苍黄色的平野，和连接不断的天末的远山。愈往北走，山愈深了。”一位曾在北京读书后到广东工作的白领喜欢俞平伯的《陶然亭的雪》，说它“即使斗转星移，依然可以勾起读者的神往”，于是在寒冷的冬日，跟携手南下的同学一起，没完没了地念叨北京的雪，还有学校门口的烤红薯摊，“想北京啊！”
“一座都城，有各种各样的面相。有用刀剑建立起来的，那是政治的北京；有用金钱铸造起来的，那是经济的北京。有用文字累积起来的，那是文学的北京———这个经由史家的学识与文人的激情，用文字塑造出来的北京城，最容易感知，也最好触摸。”倡导建立“北京学”的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平原说。在《北京记忆和记忆北京》一文中，他呼吁像波德莱尔笔下的巴黎和狄更斯笔下的伦敦一样，追寻和建构文学中的北京记忆。
京味小说记录几代人的城
那些抒写北京城市记忆的小说，可以帮助我们完整而非破碎地认识北京。王朔的作品被看做“新京味”小说的代表。《动物凶猛》呈现的是文革时期的北京，特定群落“军队大院”孩子的成长故事。部队军官聚居的大院，“外表一模一样，五层，灰砖砌就”，内部陈设也大同小异的机关干部住宅楼；“恒大”、“光荣”、“海河”牌香烟；穿着旧军官制服、骑着二八锰钢车的少年———小说展现的是北京城的青春记忆：逃学、打群架、“拍婆子”。这一群体的生活轨迹在王朔的其他小说中得到一再续写，由它滋生出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叶京的《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等影视作品。它创造了政治话语戏谑的北京新式语言风格。老莫（莫斯科餐厅）、后海滑冰场、顽主火拼的先农坛，也成为经典的记忆场景。
王朔小说抒写的是新中国建都北京后新移民的生活。新京味小说的写作对象还有其他的群体，北京大学的贺桂梅教授做过梳理：写作沦落贵族过往生活的，有叶广岑的《采桑子》系列；写作平民城市的北京的，有铁凝的《永远有多远》，其中讲述的是一位象征着“北京的汁液”的胡同女孩子与他的四个男朋友的情感故事，那种总是付出、不懂索取的爱情，铁凝悲情地认为，这种女孩将随着胡同一起消失。还有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讲述的是胡同底层平民坎坷经历中的富于韧性的生活态度———人物原型和故事北京据称都来自北京门头沟区。 而改革开放后北京第二代新移民的生活，则少有文学作品去整体表现（邱华栋的《手上的星光》是少数之一，类似巴尔扎克小说写外省青年的巴黎生活）———有研究者认为是影视网络等泛媒介文化造成了京味小说的消失。而向上回溯，京味小说的源头和高峰还是老舍，《骆驼祥子》构建的写作传统，至今仍是许多作家效仿的榜样。在其中，老舍深情地将北京城的地理人文植入人物的经历———祥子被大兵抓时，逃跑的路线就与现实北京叠合：模式口—金顶山—……海甸—西直门。
以不同姿态书写北京变迁
近三十年的北京处在剧烈的变化中，胡同四合院不断拆除，仿造纽约、巴黎的摩天大楼铺天盖地兴建。新旧变迁之中，几代人生命记忆的附着物被抽空。当你去阅读不同作者的作品，会发现，一样无奈的背后，他们各有自己的抒写姿态。
胡同中长大的混血儿华新民是“民间古城保护人士”，《为了不能失去的故乡》收录了她几十篇文章，不乏写给规划委或房地产商请求停拆的信。“我跟着推土机走，但我挡不住它”，几乎每篇都洋溢着对胡同四合院的眷恋，对拆迁直抒胸臆的愤怒和无奈。同属“保护派”，新华社记者王军的《城记》则动情地追述了50年代北京老城墙被拆除的过程。
舒乙的《发现北京》则带你到北京存留下来的名胜中“细细深究”，了解北京不为人知的精华之处。比如北海公园里的乾隆诗词和太湖石，“香山前区”的熊希龄墓和中科院植物园，在西山山脊漫步，“实在很大、很老、很深”的北京，可以像舒老先生这样找到新宝藏，玩出新体会。
《城门开》是诗人北岛的最新长篇散文，2001年，他旅居海外回到阔别13年的北京，发现这里早已面目全非，“我要用文字重建一座城市，重建我的北京———在我的城市里，时间倒流，枯木逢春，消失的气味、声音和光线被召回，被拆除的四合院、互通和寺庙恢复原貌，孩子们熟知四季的变化，居民们胸有方向感”。人文地理学教授唐晓峰评价此书道：“岁月把老北京城关闭了，北岛用回忆，又把他的门打开了”。游戏、唱片、中学、父亲，以主题串起回忆，童年的城市记忆甚至可以细微到北京街头“一张糖纸沿马路牙起落，自行车辐条上的阳光，公共汽车一闪一闪的尾灯”。
